第02話 : 你靠這麼近，我會誤會

星期六，小櫻比我早到了十二分鐘。

我走出捷運閘門時，她正站在玻璃窗前，把耳邊那縷頭髮別好，又放下來。

她今天沒有穿針織外套。

奶油白上衣，淺棕色長裙，一條細細的項鍊落在領口。和平常在圖書館見到的樣子有些不同，卻讓我一眼就在人群裡找到她。

「等很久了？」

她轉過身，手還停在耳旁。

「沒有，我也剛到。」

我看了一眼她身旁已經喝掉一半的茶。

她跟著看過去，立刻把杯子藏到身後。

「你不要每次都拆穿我。」

我笑了。

「今天很好看。」

她原本還想說什麼，忽然停住。

站內的廣播響起，人群從我們身旁經過。她望著我，過了一會兒才低下頭，輕輕扯了扯肩包背帶。

「我有挑很久。」

那句話說得很小聲。

我卻聽得很清楚。

＊

展場比想像中擁擠。

小櫻看作品時很專心，會微微歪頭，盯著一個不起眼的細節，然後拉一下我的袖子，指給我看。

第三次被人群隔開時，我朝她伸出手。

她低頭望著我的掌心。

「這樣比較不會走散。」我說。

她抬眼看我，嘴角微微彎起。

「你每次都有理由。」

話是這麼說，她還是把手放了上來。

她的手有點涼。我握住時，她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，接著慢慢回握。

後面幾幅畫，我其實沒有看得很專心。

她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，站在我身旁，認真說明畫面的用色。

只有我們的手，一直沒有放開。

經過一幅雨景，她突然停下來。

畫裡有一扇玻璃門，門後透著暖光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她看了很久，才轉過來。

「你真的不記得我了？」

＊

兩個月前，我在圖書館影印室見過一個女孩。

她蹲在地上，腳邊散著被飲料弄濕的作品集。紙張黏在一起，她想把它們分開，又怕一用力，就把最後能救的部分撕破。

那時我正戴著耳機，準備參加一場線上面試。

經過門口，聽見她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。

我停下來。

摘掉耳機，問她需不需要幫忙。

「是妳？」

小櫻點頭。

「你陪我掃描、重印，還跑去福利社買資料夾。」

記憶慢慢清楚起來。

那天她低著頭，頭髮遮住大半張臉。我只記得她一直道謝，連我替她抽幾張衛生紙，她都要說一次謝謝。

「妳那時候一直哭。」

「我沒有一直哭。」

「好，只有一下。」

她瞪了我一眼，眼眶卻有點紅。

我收起笑。

「後來有順利交出去嗎？」

「有。」

她低頭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。

「老師說，那份作品看得出來我很用心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「可是我後來回去找你，你已經不在了。」

我沒有接話。

「再看到你的時候，你都戴著耳機。我怕你根本不記得，也怕你只是覺得我很麻煩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所以那天在門口，我想了很久才叫你。」

我忽然想起，她低頭看手機時間的樣子。

還有那句說漏嘴的「比平常晚」。

「妳到底等了多久？」

她沒有回答。

我輕輕握緊她的手。

「小櫻。」

她抬起頭。

「以後看到我，直接叫我。」

「就算你戴耳機？」

「就算我戴耳機。」

她終於笑了。

我看著她，忽然很想把這個笑容留下來。

＊

離開展場時，雨下得正大。

我帶了傘，風卻一直把雨吹進來。小櫻的肩膀濕了一點，髮尾也沾了水。

她住的地方就在附近。

「先上去等一下？」

她問完，又補了一句。

「等雨小一點就好。」

我看向她。

「我有說別的嗎？」

她拉住我的袖子，轉身往騎樓走。

「你現在真的很難聊天。」

她的房間不大。

窗邊是畫桌，牆上貼著試色紙和草稿。小沙發旁放了一盞暖黃色的燈，茶几上有她前幾天傳給我看過的粉紅色杯子。

走進去時，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
原本只存在於手機照片裡的生活，忽然讓出了一個位置給我。

「你先坐。」

她拿毛巾給我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掉的袖子。

「我換件衣服。」

浴室門關上後，我在沙發邊坐下。

桌上那本深藍色筆記本沒有闔好，一張紙從裡面滑出來。

我彎腰撿起，才發現是一幅速寫。

畫裡的人坐在圖書館窗邊，戴著耳機，手裡拿著筆。

背包側袋插著一把深色雨傘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「你看到了？」

小櫻站在浴室門口。

她換了一件米白色居家上衣，頭髮鬆鬆地披在肩上，手裡還抓著毛巾。

我將畫紙放回桌上。

「對不起，它掉出來了。」

她走過來，伸手拿起那張紙，卻沒有立刻收回本子。

「畫得不像嗎？」

「很像。」

「那你怎麼一直看？」

我抬頭望著她。

「在想，我到底錯過了多少次妳看我的時候。」

她的手停在紙邊。

過了一會兒，她把畫收好，在我旁邊坐下。

「現在知道就好了。」

＊

她的髮尾還在滴水。

我拿起毛巾，示意她轉過來。

她看了我一眼。

「我自己可以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沒有再爭，把頭髮撥到一邊。

我替她將髮尾包進毛巾，輕輕按乾。她起初還會告訴我哪邊沒擦到，後來漸漸安靜，手指鬆鬆地放在膝上。

窗外的雨敲著玻璃。

我們誰都沒有開口，卻沒有剛認識時那種急著找話題的慌張。

直到她忽然問：

「你對別人也會這樣嗎？」

「怎樣？」

「陪人看展。幫人擦頭髮。」

我手上的動作停住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「如果換成別人，你是不是也會說，要一起走嗎？」

我把毛巾放到扶手上。

她等了一會兒，才低下頭笑了一下。

「算了，當我沒問。」

她站起來，想去收桌上的杯子。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她停在沙發旁，背對著我。

「不是。」

她慢慢轉過身。

「不是誰都可以。」

她看著我，沒有說話。

「這一週，我去圖書館以前，會先想妳會不會到。」

我站起來。

我們之間只隔著一步。

「妳回訊息慢一點，我會想是不是打擾到妳。今天看展，我有一半時間都在看妳。」

她握著我的手，指尖慢慢收緊。

「那你怎麼都不說？」

「怕妳只是想謝謝我。」

她怔住。

接著，像是氣笑了。

「所以我們兩個，都在等對方先說？」

我也笑了一下。

「看起來是。」

她抬手，輕輕推了我肩膀一下。

「很浪費時間。」

我握住那隻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。

「那現在說，來得及嗎？」

＊

她抬頭看我。

暖光落在她臉上，我忽然注意到，她其實一直很緊張。

另一隻手捏著衣角，指節微微用力。嘴上還能和我鬥嘴，眼神卻沒有平常那麼自在。

我鬆開一點，讓她隨時可以退。

她反而向前走了半步。

膝蓋輕輕碰到我的腿。

「你靠這麼近……」

她停住。

「我會誤會。」

「妳在誤會什麼？」

她沒有回答，目光從我的眼睛移開，又很快回來。

我伸手替她把耳邊的頭髮撥好。

這一次，沒有鈕扣，也沒有需要幫忙解開的髮絲。

她看見我的動作，沒有躲。

「小櫻，我喜歡妳。」
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
「想見妳，想牽妳的手。也想知道，妳看著我的時候，是不是和我一樣。」

她望著我，眼裡那點不確定慢慢散了。

「哪一樣？」

我停了一秒。

「會想吻妳。」

她低下頭。

我沒有再靠近，等著她的回答。

很久以後，她抬手抓住我外套前襟，力道不重，卻沒有讓我退開。

「那你可以問我。」

我看著她。

「可以吻妳嗎？」

她點頭。

第一次靠近時，我們都不太熟練。

她的手還抓著我的衣服，我也一時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。等我稍微退開，她睜開眼睛，望著我，忽然笑了。

「你也很緊張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沒有逞強。

「比妳想的還緊張。」

她的笑慢慢柔下來。

抓著衣服的手鬆開，卻沒有離去，而是輕輕握住我的手，放到自己肩旁。

「我也是。」

這一次，是她先吻我。

＊

我伸手抱住她。

她靠過來時，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，腿碰到沙發邊，兩個人一起失去平衡，坐了下去。

她嚇了一跳，手臂抓住我的肩。

我扶穩她。

下一秒，我們都笑了。

剛才那些說不出口的緊張，被這個狼狽的意外打散了一點。她低著頭，額頭抵在我肩上，笑聲悶在外套裡。

我卻忽然不想放手。

這個擁抱和我想過的都不一樣。

她不是一個隔著兩張桌子的人，也不是手機裡等待回覆的名字。她就在我懷裡，手指慢慢鬆開，最後安穩地放在我背後。

我低頭時，她恰好抬起臉。

我們安靜下來。

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臉，像在確認我是不是還會躲回玩笑裡。

「不要明天就裝作沒發生。」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「不會。」

「我不是很會猜別人在想什麼。」

「那我說清楚。」

我看著她，把那句一直沒說完整的話交出去。

「我想和妳交往。」

她的眼睛亮了一點。

「不是只一起去圖書館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也不是只有下雨才陪我？」

「晴天也陪。」

她終於笑了。

我將額頭輕輕靠向她。

「所以，可以當妳男朋友嗎？」

她沒有立刻說好。

她先抱住了我。

比剛才更確定，也更用力。

「可以。」

＊

雨停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
桌上的茶涼了，我們誰都沒有喝完。

她靠著我的肩，翻那本筆記本給我看。有些是作品草稿，有些是校園角落，還有幾張，是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曾經入畫的時刻。

「這張也不准笑。」

她按住其中一頁。

「我還沒看。」

「你看了就會笑。」

我沒有硬翻，只握著她的手。

「那等妳想給我看。」

她看了我一眼，最後還是把手拿開。

畫裡是雨傘。

兩個人站得很近。

她沒有畫臉，卻在角落留了一句小字。

——如果那天再勇敢一點就好了。

我看向她。

她紅著臉，伸手要闔上筆記本。

我先握住書脊，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
「現在這樣，夠勇敢了。」

她安靜了一會兒。

「那你呢？」

我想了想。

「我還想再勇敢一點。」

她轉過來，目光帶著詢問。

「我想留久一點。」我說，「也想下次再來。不是順路，不是借傘，也不是為了幫忙。」

她望著我，手指輕輕勾住我的。

「那就來。」

＊

後來，我還是在十點前站起來。

明天她有早課，我不想讓她為了留我，把原本的安排全打亂。

她送我到門口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，替我理了一下袖口。

動作很自然，做完卻像自己也發現了，手停在那裡，沒有收回去。

「星期五有空嗎？」我問。

她點頭。

「我買晚餐過來。」

「我可以煮。」

「妳不是說最近都忙到沒好好吃飯？」

「所以才想有人一起吃。」

我看著她。

這次沒有再裝作聽不懂。

「好，一起煮。」

她笑了。

我穿上鞋，轉身要走，她卻又抓住我的袖子。

從第一次共傘到現在，她已經抓過好幾次。

每一次，都讓我停下來。

「還有事？」

她往前一步。

我以為她想說話，便低下頭。

她卻在我唇上落下一個短短的吻。

退開後，她沒有躲進門裡，只是紅著臉望著我。

「這次換我送你。」

我笑著握住她的手，過了幾秒，才捨得鬆開。

＊

到家後，她傳來一張照片。

粉紅色折傘放在茶几上，旁邊是今天的展覽票根。

「有件事，現在可以告訴你了。」

我看著照片，已經猜到。

「那天有帶傘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故意叫我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躺在床上，想起那天下午四點零七分，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樣子。

原來她不是剛好看向出口。

我回覆：

「謝謝妳那天叫住我。」

她隔了很久才回。

「我本來想，如果你沒認出來，就當作重新認識一次。」

我把那句話讀了兩遍。

接著打字。

「那這一次，換我走向妳。」

上方出現正在輸入，又停住。

最後，她傳來一句：

「今天，也想陪著你。」

我望著螢幕，忽然很想再回到那間亮著小燈的房間。

聽她說話。

握她的手。

把剛才捨不得結束的擁抱，再接下去。

星期五還有六天。

這次，換我開始等了。

——中篇完——

下篇〈今晚，想再靠近你一點〉

第一次以戀人的身分共度夜晚，小櫻準備了兩副餐具，也藏著一份不敢說出口的期待。從廚房裡不經意的碰觸，到相擁時終於坦白的不安，兩人慢慢明白，靠近需要勇氣，留下則需要真心。

「今晚，可以不要那麼早說晚安嗎？」

這一次，他想陪她的，不只有今晚，還有明天醒來以後。

待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