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1 話：她的傘，明明就在包裡

 

下午四點零七分，我在圖書館門口遇見她。

後來很長一段時間，我都記得這個時間。

因為她當時低頭看了手機，又抬眼望向出口。玻璃門在我面前打開，她像是被抓到正在等誰，手指一滑，螢幕便暗了下去。

雨下得很大。

她站在屋簷最裡面，米色針織外套的袖口拉到手背，懷裡抱著一本深藍色筆記本。長髮垂在胸前，髮尾有些捲，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柔軟。

我往旁邊站了一點，從背包抽出傘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她的聲音跟著傘骨撐開的聲響一起傳來。

「你是往校門口嗎？」

我轉頭，她正看著我。

那雙眼睛比我預期的近。她似乎也察覺自己走得太靠前，又小小地退了半步。

「對。要一起走嗎？」

她抿了一下嘴角。

「那就麻煩你了。」

走下臺階時，她先伸手接了一滴雨。

我把傘往她那邊移，她才收回手，站到我身旁。

路上已經積起薄薄的水。她低頭避開水窪，裙襬隨著步伐輕晃。那件外套看起來很暖，她本人卻好像總想把自己縮小一點，連站在傘下，都留著禮貌得過頭的距離。

「妳再往外，就跟沒撐傘差不多了。」

「我怕擠到你。」

「這把傘本來就沒有很大。」

她看了看傘，又看我。

「所以？」

「所以可能得委屈妳，靠近一點。」

她低下頭，往裡挪了一小步。

外套袖子擦過我的手臂，很輕。

我聞到一點乾淨的衣物香氣。

「這樣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我握緊傘柄，忽然覺得自己回答得有些太快。

＊

我其實見過她。

三樓靠窗那排，隔著兩張桌子。

她常在傍晚出現，坐下後會先把頭髮撥到一邊，再拿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。有時翻書，有時畫東西，想不出來的時候，就用筆尾輕碰自己的下巴。

我沒有特別記她來的時間。

只是某天抬頭，那個位置空著，才發現自己看了第二次。

「你今天，比平常晚出來耶。」

她突然說。

我偏過頭。

「……平常？」

她的腳步停了一拍。

雨聲很密，安靜卻還是明顯得讓人想笑。

「我是說……今天好像比較晚才有人離開。」

我回頭望向圖書館。

門口正好有人頂著背包跑出來，後面還跟著幾個等朋友的學生。

「妳在門口等很久了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怎麼知道我比平常晚？」

她終於抬眼瞪我。

沒有什麼威力，耳朵反而先紅了。

「你一定要問得這麼清楚嗎？」

我笑出聲。

她看著我，像是想再說點什麼，最後自己也笑了。

原本繃得很直的肩膀，慢慢放鬆下來。

「原來你會笑喔。」

「我看起來很兇？」

「沒有。只是你每次都戴著耳機。」

她頓了頓。

「看起來不太想被打擾。」

我空著的那隻手摸了摸口袋裡的耳機盒。

「那妳今天怎麼敢叫我？」

她望向前面的路。

「因為下雨。」

回答得很輕。

我看著她泛紅的耳朵，沒有再追問。

＊

中庭的風比圖書館門口大。

她抬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長髮，一縷頭髮卻纏在了外套鈕扣上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我停下來。

她低頭找了找，手越急，纏住的地方反而越緊。

「怎麼了……」

「先別拉。」

我將傘柄換到另一隻手，伸手替她解開。

她忽然不動了。

我低著頭，指尖隔著針織布料，小心地把髮絲從鈕扣邊緣抽出來。她的頭髮很細，雨天的光落在上面，泛著一點棕色。

最後一縷鬆開時，她恰好抬起臉。

我們離得太近。

近到我原本準備說的「好了」，卡在喉嚨裡。

她的視線先落在我的眼睛，然後往下，停了短短一瞬，又倉促地移回去。

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。

她的嘴唇微微張開，像要說謝謝，最後卻只是把呼吸放輕。

「好了。」

我終於說。

她接過那縷頭髮，握在手裡。

「……謝謝。」

重新往前走後，她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
我也沒有找到適合的話題。

可是剛才那一瞬間，像還留在傘裡。她每一次抬手、每一次轉頭，我都會比剛才更早察覺。

＊

「你也是大四？」

走過活動中心，她問。

「嗯，二十三。去年休學過一學期。」

「難怪。」

「難怪什麼？」

「看起來比較不慌張。」

我看向她懷裡那本被抱得很緊的筆記本。

「妳很慌張？」

「最近有一點。畢業作品一直改，老師每次都說差一點。」

「差在哪？」

她嘆了口氣。

「如果知道，就不會一直改了。」

我點頭。

「有道理。」

她笑了一下。

「你呢？」

「履歷也是一直改。」

「那你剛剛還裝得很鎮定。」

「總不能兩個人一起崩潰。」

她這次笑得肩膀都動了。

我第一次看清她笑起來的樣子。

眼尾會微微彎起，嘴角卻像還想忍住，讓人忍不住多看一會兒。

她很快察覺。

「你看什麼？」

我移開視線。

「前面有水。」

「水在那邊。」

她朝另一側抬了抬下巴。

我沒接上話。

她看著我，眼裡多了一點得逞的笑意。

「原來你也會找藉口。」

＊

身後忽然響起腳踏車鈴。

我往她那邊收了一步，傘也跟著偏過去。車輪壓過積水，水花濺在我的褲腳。

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。

等腳踏車騎遠，那隻手還留在原處。

我低頭，她也看見了。

她慢慢鬆開，指尖離開前，擦過我的手腕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「抓一下袖子，不用道歉。」

「我是怕你沒站穩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沒有拆穿她。

她抬頭看了一眼傘面，接著才發現我的右肩已經濕了。

「你怎麼都不說？」

「說什麼？」

「傘都在我這邊。」

她伸手碰了碰那塊深色水痕。

指腹落在肩上的時候，我沒有動。

她的動作也停了。

隔著濕掉的布料，那一點觸碰其實算不上什麼。我卻忽然很清楚，她就站在我伸手能夠抱住的距離。

這個念頭來得太突然。

我把目光轉回路上，調整傘柄。

「那妳再靠近一點。」
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

幾秒後，肩膀輕輕貼了過來。

這一次，她沒再替我們留出空隙。

「這樣呢？」

「剛好。」

風從傘沿吹進來，她用手壓住筆記本裡翹起的紙角。我放慢腳步，讓她能把東西收好。

路只有那麼長。

我卻第一次希望校門可以再遠一點。

＊

警衛室前的遮雨棚已經擠了不少人。

她跨進屋簷下，轉身面向我。

雨珠順著傘骨滴落，在我們之間連成一條細線。

「今天謝謝你。」

「不會。」

她沒有走。

我也沒有。

她低頭理了理筆記本的封角，又將肩上的背帶往上提。

「你明天……」

我等著。

「也會去圖書館嗎？」

「會。」

這次我回答得很確定。

她抬頭，眼睛亮了一點。

「那，明天見。」

我本來想說好。

話到嘴邊，卻變成另一句。

「我今天真的比平常晚很多嗎？」

她愣住。

下一秒，她把筆記本抬起來，擋住半張臉。

「你怎麼還記得。」

「因為有人知道我的作息，我卻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」

她從筆記本上方看我。

我等了一下。

「不打算告訴我？」

她終於把本子放下。

「小櫻。」

「哪個櫻？」

「櫻花的櫻。」

我念了一次。

「小櫻。」

她看著我，沒有立刻說話。

那神情忽然安靜下來，像是我剛才念出口的兩個字，碰到了她心裡某個地方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她搖頭，重新露出笑容。

「這次要記得喔。」

我怔了一下。

「這次？」

她往後退了半步。

「明天見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

她停住。

我拿出手機，解鎖後遞過去。

「既然明天還要見，留個聯絡方式？」

她望著螢幕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
「你平常也這樣跟人借機會？」

「目前只有一次。」

她接過手機，低頭輸入。

還回來的時候，我們的指尖碰在一起。

她沒有像剛才那樣，立刻縮回去。

「那你要好好用。」

她說。

＊

我走到公車站，手機便震了一下。

新訊息來自剛加上的帳號。

頭像是一朵她自己畫的小花。

「回去記得換衣服，肩膀濕掉了。」

我看著那行字，回覆：

「妳到家也說一聲。」

上方很快出現正在輸入。

停下。

又出現。

最後只有一個字。

「好。」

我忍不住笑了。

車站的玻璃映著我的表情。我收起手機，卻在不到半分鐘後，又把它拿出來看了一次。

聊天頁面還停在那裡。

我想了想，再傳一句。

「還有，明天可以直接叫我。」

她這次回得很快。

「就算你戴著耳機？」

「就算我戴著耳機。」

＊

遮雨棚另一頭，小櫻低頭看著手機。

她將那兩句話讀了兩遍，才小心地鎖上螢幕。

包裡隨即傳來另一陣震動。

朋友的訊息跳了出來。

「雨這麼大，借妳的傘有用到嗎？」

她拉開包口。

那把粉紅色折傘，就放在課本旁邊。

乾乾淨淨。

連束帶都沒有拆開。

她看了一眼遠處的公車站，低頭打字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妳不要跟我說妳淋雨回去喔。」

她忍著笑，慢慢回覆：

「有人陪我走出來。」

朋友連著傳來三個驚嘆號。

「圖書館那個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終於跟妳說話了？！」

小櫻靠在柱子旁，指尖停在螢幕上。

剛才走在傘下，她一直努力想著該說什麼。真的分開以後，記得最清楚的，卻是他替她解開頭髮時，忽然停住的手。

還有他喊她名字的聲音。

她把手機輕輕貼在胸前，等臉上的熱意退了一點，才繼續回覆。

「他約我明天見。」

「那他想起來了嗎？」

她臉上的笑容，停了一下。

雨聲落在遮雨棚上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打出那個答案。

「還沒有。」

她重新打開和他的對話。

目光停在那句——就算我戴著耳機。

兩個月前，也是這個人，在她最狼狽的那一天，摘下耳機，站到了她面前。

只是那時候，他沒有問她的名字。

她把粉紅色折傘往包裡收好，抱緊筆記本，走向公車站。

這一次，應該會不一樣吧。

——上篇完——
 

中篇〈你靠這麼近，我會誤會〉
大綱介紹 :
一次約會因雨延長。擦頭髮、借穿外套、安靜下來後突然明顯的心跳。兩人確認心意，迎來第一次親吻
敬請期待